二零一二年五月

回家参加了两场婚礼。娜娜嫁了高富帅,看她一脸幸福的样子我是觉得很开心,这些年来她这个白富美蹉跎于一个又一个不甚靠谱的小男友,确实说不过去。虽然几个闺蜜私下都被她的结婚速度闪到瞎,但话说回来,结婚这件事,俩人感觉对了就够了,合不合意只有自己知道。不管怎样,这一对确实是十分般配,灰常养眼的。

糊精的婚礼让我狠狠激动了一下。去年她们领证的时候我在微博上祝福,糊精问我,你可激动?你这一路见证的。确实,我很激动。认识糊精和王蜀黍六年,有太多回忆。想起以前每逢蜀黍犯浑我就替糊精忿忿,觉得这么聪明有趣的姑娘简直应该配个更好的人。可是在婚礼上,当司仪问,你确定只有这个男人能给你最大的幸福,你要跟他共度余生是吗。糊精忽然坚定地抬起头,带着她特有的一种小倔强小俏皮的表情说,是。
那一瞬间我泪崩了。忽然明白,也许根本就没有那个“更好的人”,能遇到一个最合适的人,在一起分享生活,已经足够幸运。

人人网停止更新,以后相册只更picasa了。

2012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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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生活最牛逼的地方是不是就在于她的无常?太多的不可预知。

在感情已经名存实亡,尴尬地僵持了几个月之后;在我们各自旅行回来之后。我们决定让一切结束。我们在一起吃了顿饭,分享各自旅途中的趣事,总结这段感情的经验。可笑的是,我们聊得很开心,只是我们渐渐有了非常不一样的生活方式。如果我们当时没有开始,现在会是很好的朋友吧。可惜生活没有“如果”。

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只是有点遗憾啊。

而且,分手这件事带来的情绪问题,貌似比我想象中艰难一些。

上周五,跟C一起吃晚饭,她问,你还好吧?我耸耸肩。她紧接着说,我从facebook上看到了…… 话音未落,我便瞬间破功。。。很丢人啊,在饭店里。。。眼线都花了。

周六晚上,都怪床头灯的颜色太昏暗,我又矫情了一下。你说一段爱情能有多少遗产?至少我发现到处都是他的痕迹:墙上有我们的合影;小白板上有他瞎涂的东西;手机里记事本第一条是他在360天前写下的“我爱你”;坐在墙根的大白熊是他买的,还记得那次在safeway我假装那些小女人一样捏着嗓子说,给我买这个嘛~。几乎就要下狠心开始考虑要不要把他送的东西都捐去旧货店,忽然想起连我的小床都是他帮我装起来的。。。你说我怎么舍得重新买一张床啊魂淡。那天夜里躺床上狠狠哭了一场,纸巾都没够用,顺手拿了他留在我这的一件T恤擦眼泪鼻涕。。。。除了这些物质上的,还有精神上的:跟人聊天的时候常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这个人参与了我过去两年半的生活,真是很难不提到他。。。

我开始觉得我需要找人倾诉了,于是我给糊精留了言。糊精说,所以你要想好,是长痛还是短痛。

好吧。我觉得我是想好了的。我是选择短痛的,我不能回头。

《父后七日》里有一句话:“请收拾好您的情绪,我们即将降落”。我想对自己说,请收拾好您的情绪,Let’s move 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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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落入眼睛的过程

忙碌的三月终于过去了,在3月24号通过了prelim 考试的第二部分,正式成为博士生。去年9月考过prelim的第一部分之后就被系里建议申请硕士学位,最主要的原因是系里希望增加毕业生的统计数据。于是今年5月我将要获得硕士学位。我很兴奋,因为是平生第一次。我去拍了穿着硕士袍戴着方帽子摆着油画风格姿势衬着校徽背景的照片,并且准备洗一张大的出来,再买一个印着“2011 graduation”的相框,认真装裱起来寄给爸妈。

prelim第二部分过的不轻松,说到底还是理论知识不够扎实,也太紧张,所以答辩委员会提问部分表现很糟糕。不过貌似教授们都不很苛刻,最后还是让我过了。之后我跟导师,还有另一个教授分别交流了下,貌似委员会都对我的演示幻灯片和presentation过程中表现出来的研究的逻辑很满意;在提问部分,我对与实验有关的问题的回答也不是太差;至于纯理论的部分,是可以今后学习提高的。我导师还特意表扬了我鸟语说得好 =。=

于是,就是这样了。我将要按计划继续读书,并且希望2013年可以博士毕业。

两年半之前,当我卯足了劲申请学校的时候,我觉得我可以一辈子呆在学校里,硕士博士博后讲师教授,搞搞科研教书育人。可是这两年多的助教助研工作,和周围朋友的生活,正在让我越来越想要离开学校。我对教书这件事越来越没有热情,我也不觉得教授们在科研上的付出与拿的薪水成正比。于是我目前的目标是去工业界做研发。也许三年之后我又改主意了。谁知道呢。We’ll see. 不过目前我没有毕业之后回国的打算,因为我不觉得以我的性格能在国内过得舒心。

我和大熊 · 威克西先生已经在一起两年了。如果在毕业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开始讨厌对方,也许我们就会结婚。其实我对恋爱结婚这一类的事都还没有实感。我一直是个相对独立的人,我觉得单身也没什么不好;性格直爽有幽默感又有细高身材的女孩和性格直爽有幽默感又有金城武外形的男孩对我有一样的吸引力。只不过大熊刚好出现在我开始有“谈个恋爱试试也不错”和“重要的是合得来而不是外表”想法的时候,又刚好明确表示了他喜欢我。记得刚开始的时候不论家人朋友听说这件事几乎都是 :-O 这个表情,我有时会半开玩笑地解释说,大熊是第一个明确向我表示想要发展恋爱->婚姻关系的人。

可是很多时候我还是很享受自己一个人的小浪漫的。比如我和楠总、石老师正在筹划的8月英国行。这几乎是我这半年的精神支柱。计划旅行有时和旅行本身一样令人愉快。在奔三的道路上,我们都清楚像这样三个伪文艺女青年一起穷游的机会可能并不多了。

今天在新浪微博上看到有人转帖一段安妮宝贝语录:“某一天,你所坚持的,和承担过的一切,会有回应。它们并非失去踪迹,只是需要时间抵达。这和星光落入眼睛里,是一样的道理。”  我不喜欢安妮宝贝,但我觉得这段话说得很好:前半句很温暖,后半句很美好,还包含了一个对物理现象的科学解释。

Life is g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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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天气有关的记忆 3.0

深夜准备睡觉的时候,灯都关了,只剩电脑屏幕淡淡的光。qq还在闪,我在跟石老师道晚安。正准备下线,窗外忽然闪过一道白光,紧接着雷声隆隆,几分钟之后听到了雨的声音。从窗帘缝隙看出去,窗外的草坪和路面反射着路灯光,在雨里忽隐忽现。
比起蚌埠和合肥,猫嘶口很少下雨,偶尔下雨,也是小小的,或是在夜里偷偷下那么一场,天一亮几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乎有过那么两次,在白天,眼看着乌云压境,天迅速暗下来,雨也来得挺大,马路上雨水溅射成一层雾面,像在发光;周围都是哗啦啦的雨声,有行人在奔跑。每当这种时候我的记忆会忽然闪回,总是很久以前的某个下雨天。
有时候会想起大三那年暑假,是在上海,下了GRE课有时候会去找石老师一起吃东西逛街。有一天下午,走在徐汇公园里,忽然倾盆大雨,瞬间就被淋了个彻底,两人索性也不着急了,决定去她宿舍拿把伞。然后就继续很淡定地走着,看到脚下的小石板路面和渐渐积起来的雨水,我忽然说,哎,你看这路面好像鱼豆腐!石老师看了一眼脚下,扑哧笑出来。
还有时候会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那时候那个在一楼的老房子还没重新装修,最底层临街的窗子可以打开,能看到窗外很宽的人行道。下雨的时候人行道台阶下总会有积水,如果雨足够大,就会在积水里溅出很多小泡泡,那些泡泡就在那里漂着,盯住一个看,会看到它在什么时候爆炸,但也会错过新泡泡的诞生。
偶尔也会想到更小一些的时候,我爸骑自行车带我去这去那,下雨的时候我就坐在大梁上,我爸用雨披把我罩在里面。我记得最早的时候,我爸用的是一块很厚重的墨绿色雨披,帆布和橡胶的材质,再旧都有一股橡胶味;而且只有一个帽子,我只能被严严实实地闷在里面。每当这种时候,我的视线范围跟晴天的时候就完全不一样了,被迫去看被车轮带起来的泥水,油腻腻的链条,还有我爸穿着黑色胶鞋,努力蹬车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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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小说的要素:人物资源不重复利用

自从发掘了电子书这一免费资源后,一口气看了不少流行的小说,也只能看“流行”的,因为免费资源必然是炒得比较热的大家都在看的。豆瓣上列了长长一串“我想读”的单字,一搜没一个找得到。看了很热门的《匆匆那年》,《初恋爱》,《许我向你看》和《山月不知心底事》。无一例外地语言比较质朴,并且有一个共同点:人物的重复利用。A与B有过一腿,多年后A跟C好了,发现C居然跟B是发小,而且C还认识A的闺密D……诸如此类。看得有点起腻。
 
去夏威夷之前逛书店看到Lisa See的《雪花与秘扇》,之前看到国内在拍改编电影,就很好奇,于是买了书,旅途中断断续续居然让我给看完了,于是这成了我第一本完全读完的英文小说。其实也不怎样,一贯地妖魔化中国人民。而且中国姑娘的名字绕来绕去总是那几个:May, Pearl, Peony,然后桃花李花喇叭花……像个植物园。不过Lisa See本人倒是真的有中国血统,她父亲那一族是最早一代华工的后代。她还有一本《On Gold Mountain》是写父辈的传记,应该比她其他的小说更好看一些。
 
朱天心出了新书《初夏荷花时代的爱情》。我肯定是要买的,而且还要再买一本印刻出的那一整套朱天文中的一本。一共大概有九本的样子,我已经买了两本。我好喜欢那套书的封面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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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叹息

唉。
谁不是藏好了烦恼,打扮得精神抖擞才出来面对生活的呢。十几二十年后回过头看,都只是茶杯里的风波。
我要去夏威夷晒太阳。都快要发霉了。
我也做一回回车键女诗人。
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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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温暖角落

小时候我妈单位有福利,每年可以订两样杂志,单位给报销。我记得我妈总是自己订一样,给我订一样。我最初要《少年文艺》,上初中之后觉得不喜欢了,就改订《中外书摘》。两三年之后又觉得不喜欢了,迷上看《三联生活》,就干脆不订任何杂志,我妈上班喝茶看杂志,下班滥用职权把杂志拿回家给我看,等我看完再还回去。

记得有一次,我妈强烈推荐我看一篇文章,作者是皮皮,我还记得那篇文章是在某期《中外书摘》的最后一页。我妈问我,你看你看写得像不像老外公老外婆?确实很像。好生动又好温情。

不知道是不是过年的缘故,忽然想起这篇文章,仍然记得其中的很多细节,忽然就想再看一遍。在百度上google了一下,找到了!这篇文章叫《老头老太太之歌》。

老头老太太之歌

作者:皮 皮

  我领着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出去,去什么地方,呆一会儿再告诉你。我还不是老头,也不是老太太,所以我领着他们,不是他们领着我。至于我是谁,这不重要,你说呐?
  我们先去一个叫家乐福的超市,如果你是中国人碰巧又生活在大城市里,你肯定知道这个超市;如果你是法国人,你当然也知道,因为这个超市的名字是从法国进口的,虽然卖的东西大部分是中国的。
  当时还是冬天,北方的冬天是南方人不能想象的,而今年的冬天就连北方人自己也难以想象,太冷了。我们站在家门口不远的地方,碰到的问题是:打出租车去家乐福,或者坐公共汽车去。
  “我们打车去吧。”在北方,我这么说意味着我请客。老太太没说话,我可以把这当成是同意,因为我了解老太太。
  “打什么车!”老头立刻反对。在他表示反对之前,我就知道他会反对,因为我也了解他。“我有老年证,坐车一律五毛钱,我打车干什么?!”
  
  “天太冷了,还是打车吧。”我说。
  “冷什么冷,再冷还有小日本那时候冷?那时候冬天的小风都能把肉切开。”他说的小日本时候就是日本人占领东北的时候,尽管那时候他还小,苦还是没少受。
  “你净胡说,那时候你光着屁股没啥好穿的,那可不冷,现在你穿的啥?羽绒服!”老太太说。
  最后我们打车了。老头坐前面,老太太和我坐在后面。老头响亮地告诉司机,去家乐福,那理直气壮的劲儿,就好像我们正要去天安门广场似的。
  “现在生活还是好了,你说呐?”老太太在我旁边轻声说,“你想那过去拉洋车的,这天儿不也得满街跑,多冷啊!现在不管怎么样你坐在里面,也不用跑了,用脚一踹,钱就挣了。“老太太虽没大声嚷嚷,车里的人也都听到了。司机笑笑说:“老太太,挣钱像你说得那么容易就好了。” “这还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天越冷,你生意越好。” “还行吧,马马虎虎。”司机说。 “马马虎虎,一天你也能扯两篇吧。”老头说。 “两篇?”司机不高兴地说,“那时候早就过去了。” “现在全城市有多少出租车?”老头问。 “一万六千多辆?”司机说。 “就是,这就是你生意不好的原因。”老头说,“什么都是一样,一多就完,人车都一样。人一多也不行。” “那咱也不能不让别人活着啊。”司机说。 “这话你说哪儿去了,别人让咱们活着就不错了。”老头说。 “别净说没用的,说点别的。”老太太小声说。她总是担心老头说什么敏感一点的话,所以她听到的任何谈论形势的话,都不告诉老头,可老头看报纸,尤其爱看那欢胡说八道的小报纸,这些报纸总是先犯错误,回头再道歉。而这两样都让老头高兴。我们终于到了家乐福,由人口进去之前,老头和老太太又发生了小小的争执。
  老头要推车进去,老太太说:“你买什么啊,推那么大个破车!”
  “花这么多打车钱来了,你不买东西?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呗。”老太太怕我听见,所以小声说。我听见了,但装成没听见的样子。
  “看看?”老头激动地说,“这儿有什么好看的?!有那时间我看电视多好。”
  我们终于开始买东西了。老太太跟我走在一起,起先光跟我说话,慢慢地就对身边架子上的商品感兴趣了。她过去一直在小商店买东西,看见一溜钢精锅二十几种摆在那儿,大小不同价格不同,也很开眼界。
  “需要的东西你就买呗,反正我们这么远打车来了。”我刚说完这话就觉得有点傻,但已经说出口了。
  老太太拿了一个最小号的钢精锅放到推车里,她说,热牛奶用。她又拿了一个热水瓶,说家里的那个外皮太破了,最后她说,她就是怕冷,所以喜欢把什么都弄热。
  我们推车慢慢往前走,同时也在找老头。
  “这老东西顶烦人了,你要是跟他一起上街,除了生气就干不了别的,今天要不是你说,我才不跟他出来呐。”
  这时,我看见老头过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你拿的是什么破玩意儿?”老太太说时,我已经看见他拿的是一个加热器,可以插在暖瓶里。
  “什么叫破玩意,你懂什么!这东西放暖瓶里,四分钟就烧一壶开水,多省煤气!”
  “你把那东西送回去,省什么煤气,拿回家用两次就坏了,就是浪费钱。”老太太说。
  “怎么我一买什么东西就是浪费钱呢?”老头不满地说。
  “怎么不是,上回他买那地板擦子,”老太太是想揭露老头,所以对我说,“大商店卖九十多块钱一把,他可倒好,在哪个破烂市上也弄了一把,外表看都一样,才十块钱,回家还没等擦地呐,刚放水里就化了。”
  “行了,你别胡说了,还化了,你家地板擦子能化啊?!”老头想息事宁人。
  “可不是化了吗!”老太太不依不饶。“人家的地板擦子是布做的,他买的那个倒好,是棉花纸做的。”
  老头嘟嘟嚷嚷地让老太太闭嘴,然后离开我们,手里还拿着那个加热器。我偷偷地看着老头,他没有把那个加热器马上送回去,而是拿着它东看看西看看,不知情的人肯定以为这是老头惟一要买的东西。
  我和老太太到了卖食品的地方,她拿了一个俄罗斯面包放到了车里。老头走过来,手里的加热器没了。
  “都买什么了y”他一边看推车一边问。“买暖瓶干嘛?咱家不是有吗?”
  “这事你就别管了。”老太太又把暖瓶放回车里。
  “你说我浪费,你这不是浪费?”老头终于找到了理由。
  “什么浪费?家里的那个皮都破了。”老太太说完挥手让老头离去,意思好像在说,你该干啥就干啥去吧。
  老头又到处转去了。我和老太太继续买食品。老太太选了一只烤鸡,又选了一盒卤鹌鹑蛋。她跟我解释她的日常理论:他们都老了,即使使劲儿吃,也吃不了多少,所以可以少买,但买好的。她还说,她这一辈子明白了一个道理:吃是最实在的,吃是不会骗你的,肚子满意了,别的就没问题了。说完她又拿了一盒熏里脊。
  老头拿着两根捆在一起的香肠回来了,上面的红色标记让我们马上明白,这是减价的。
  “你说这死老头,你拿他还能有啥办法?”更加失望的老太太对着我说,“他一看见便宜的东西就红眼。”
  “什么叫红眼?!人家都买,刚才那个老太太说,她买过好几次了,味道特别好。”
  “你别在那儿瞎说了,味道好它减什么价?!”
  、
  “跟你说不明白。”老头说着把香肠放进了推车,但没有马上离开。
  “跟我说不明白,我跟你说,”老太太有些激动地对我说,“跟他才说不明白呐。上一回,他不知道从哪儿买来的处理月饼,减价啊,便宜啊,他买了好几斤,那月饼……”老太太说到这儿看看老头,老头扭头忍住不笑出来,老太太也想笑,但忍着,她接着说完,“那月饼,你问他自己,扔出去能当手榴弹用,撂倒几个没问题。”
  老头还在忍着不笑,但这已经不太可能,他抿着嘴,对老太太说:“你胡说什么,还摞倒几个,你当人都是纸儿做的呐。”
  “我胡说?那月饼要是砸在一个老太太头上,肯定就过去了。”
  “行了,行了,你整天就是一个胡说八道。”老头又想息事宁人,可惜方式用错了,这方式某种程度否定了老太太的生活,老太太火了:“我整天胡说?”她看着我,然后指着老头说,“他吃那月饼咯掉了一个门牙!”老太太说完,我立刻笑弯了腰。
  “我说,你行了吧。”老头低声说,非常不高兴,我看见他从推车里拿出那两根减价的香肠走了。老太太看看我,没说什么,我知道她后悔说出了门牙的事儿,我想老头一定嘱咐过她,千万别把门牙的事说出去。
  老头离开了,我们也得往前走,经过卖干果的地方,老太太看得格外仔细,但她一样东西也没选,也没对我解释什么,她心里一定还在刚才那件事上。她看这么久干果,我想,是因为她喜欢,一样没选,是因为牙不行了。
  老头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口袋,里面也是果仁。老太太没有马上发表评论,老头一下就把这袋子果仁扔进了推车里。
  老太太又把它拿出来看看。老头说:“看什么看,你能吃,松籽仁,软的。”
  老太太又把口袋放回去,小声说了一句:“就是挺软的。”
  “她,脑子有毛病,”老头情绪立刻好了起来,对我说,“你想找到她爱吃的东西难着呐!什么东西好不好吃,得看它是不是烂糊(东北话,特别熟的意思),各路(东北话,跟别人不一样,有毛病)!”
  “不烂糊吃了胃能受得了吗?”老太太说,“你当你还十八呐?!”
  “她蒸饺子,韭菜馅的,你猜她得蒸多长时间?”老头不理睬老太太,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会做饭。
  “怎么不知道呢,韭菜馅的,韭菜你知道吧,嫩的,别人蒸十分钟都是长的,她,她蒸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怎么的?我愿意!”
  “你听见了,”老头说,“人家愿意咱就没办法了。”
  不过松籽仁留在了推车里,这对谁都很重要,甚至对这个世界,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们终于走在一起了,老太太老头和我,这是从我们进超市后的第一次。我们东看看西看看,碰到了一件新鲜事儿,手绢称着卖。老头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就问了多少钱一斤,那人说二十块钱一斤,我们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最后老头说:“给我称二两。”在松籽放进车里之后,老头变得更加理直气壮,尽管没什么事需要这样。
  “哦,二两!别看是二两,那么一点钱,能出好几块儿,便宜,还犹豫什么!”卖手绢的人一边给老头称,一边说。
  拿着六块手绢,我们不再觉得不可思议了。手绢马马虎虎,称着买的,这就足够了。我们朝收款的地方走去,排队,老太太把刚穿上的外衣又脱下来拿在手上,排队的人不少。
  “你说,人都从哪儿弄来那么多钱的?!”老头好像在问我,又好像自己说话。可以肯定的是他没把自己包括到这些“人”里。老头有点钱,但不像他希望的那么多,钱,永远是他能谈起来没完的话题。比如他对爱花钱的晚辈常说的一句话是:天上下不下雨你不知道,兜里有没有钱你也不知道?!
  我们排在那儿。老太太和我说了一会儿话,我们依然没得出结论,在哪儿买东西合算,在家门口还是在离家很远的超市?快轮到我们了,老太太发现老头又不见了,顿时火了:“你说这个老不死的,又没了。”
  我伸长脖子跷起脚,尽量发挥高个的优势,想把老头的古铜色羽绒服从人群中找出来。当我又把脖子缩回来时,没看见老头,但吃了一惊,古铜色的羽绒服比我想的至少多五十倍。
  “这死老头儿,你拿他没办法。”老太太对我说,“这也是我这辈子不跟他一起上街的原因。你跟他上街不行,没等你开始买东西,他人就没了。你就找吧,找到算幸运。有一次,我找了他一个多小时也没找到,等我回家,他坐那儿抽烟呐。差一点没把我气死,我说,你回家倒是告诉我一声啊。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我要是能找到你,可不就告诉你了。这死老头,我跟你说,我没让他给气死,是我命硬。”
  这时,我看见老头走过来,怀里抱着一个不小的东西。他走近,我们才看清楚他抱着三袋捆在一起的饼干。
  “三袋才卖一袋半的价钱。”他说。
  “你买那么多谁吃?”老太太不管价钱,看见老头买东西就生气。
  “我吃。”老头高声说,好像这是放到五湖四海都好用的真理。
  老太太气愤地用手指点着老头,吐字清晰地说:“你这死老头儿,你说你活这一辈子冤不冤,便宜便宜,除了便宜你就没见过别的。你说你活得有啥意思啊,一辈子到头,吃’厂一肚子便宜货,死了都不值,你说你让我说你啥好?!”
  “就你好,就你好,韭菜馅饺子蒸二十分钟!”考头说完把饼干扔进了车里。
  我再也忍不住了,对着收款的姑娘大笑起来。老太太也笑了。姑娘前后左右看看自己,不相信自己会这么可笑。我连忙对她摆手,告诉她这次大笑跟她无关。
  等我们付过钱,把东西装进口袋,老头又走过来,他管我要打印的收据,看完之后大声说:“这么贵,下次我再也不来了,什么鬼地方。”
  这个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晚饭,是不用蒸的东西,所以老头也没机会再次攻击老太太。晚饭后,老头问我是不是还认识刘道术。我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五官科的,‘文革’时候被游行,最后自杀没死成的那个,想起来了?小个,戴眼镜。”老头过去在医院工作,所以经常直接提医院某个科室的名字,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能立刻明白。
  我想起了这个人,三十多年前,他从我的嗓子里拔出过一根鱼刺儿。莫名其妙的是我还记得他那时候对我说的一句话:“吃墨斗鱼能让你成为歌唱家。”
  我一直都想成为一个歌唱家,为了这个也吃了很多墨斗鱼,结果是我一唱歌我丈夫就要离婚。当然这不过是他的借口,最后我不唱歌了,他还是离婚了。
  “想起来了?”老头在等我的回答。
  “想起来了,他怎么了?”我说。
  “死了。”老头声音很大地说,好像这个人终于死了。我知道,实际上老头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个好人。”老头说完抽了口烟。“可惜好人活不长,才六十五岁。”
  “六十五岁也行了。”老太太小声说。
  “行什么行,我今年都六十八了。”
  老头看见我笑了,有点不好意思。老太太替他解围:“你不就是那好人吗!所以活得长呗。”
  “活得长,哼,都是命。”老头换了话题,“过去住街口的那个土八路,还记得不?”
  我马上就想起一个脸色黑黑的返城知青,他的外号就是这么来的。
  “四个孩子,三个丫头,他老婆是个胖子,记得不?”
  “记得。”我说。
  “死了。”老头又大喊了一声。
  ·
  “你小点儿声儿,想把死人喊活啊!”老太太说。
  “才四十六岁。”老头压低了声音说。“扔下了一个老婆四个孩子。”
  “谁说一个老婆?听说他还有个小老婆呐!”老太太说。
  “有什么用?他就是有十个小老婆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死了?!”
  我慢慢地进入了老头老太太的思维系统,总想笑。可老头不给我机会笑,他认识的死人太多了。
  “八号楼的老范太太认识不?跟我们一块打麻将那个?一打麻将就不要命那个,认识不?”
  “死了?”我说。
  “那可不死了!坐在那儿看电视一歪头就死了。”
  “老范太太死,可没遭罪。”老太太说。
  “没遭罪也是死了,这回她就不用打麻将了。”
  “那个老院长呐广我问的时候眼前出现一个高个子有些驼背的老头,在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老头了,至少在我的眼睛里是这样。他是我见过的最慈祥的外科医生。
  “哪个院长?”老头问我。
  “就是你救过的那个。”
  “啊,鲁院长,死了。”老头声音还是很高,老太太立刻抱怨他不听劝。
  “他可是好人。”老头放低了声音,不仅仅是表示自己听劝,还有伤感。“那时候搞水暖的老张,媳妇刚从农村进城,没住的地方,就住楼梯底下间壁的小黑屋里。这我可知道,讨论分房的时候,谁都不同意给老张房子,我差点跟他们打起来,拿工人不当人吗?!我问他们,谁见过一个大夫住楼梯底下的?都是一个单位的,凭什么啊!最后是人家老鲁批的,给老张一间房子。”
  老头的话也让我伤感起来。认识他很久了,这是惟一一次听他赞扬一个领导。他总是跟领导对着干,很多次是为别人。我从没问过他为什么,只是感觉到他为此挺自豪的。用今天的理论,我还可以问他,这样做是不是想显示自己有个性y不管为什么,他为此都付出了代价,可他从来不提这回事。
  “哼,这世道有时候就是不公平,像鲁院长那么好的人,“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差点没给斗死。最后挺不了,想吞钉子自杀,真惨。”老头停了一会儿说,“不过,老天也睁眼,打他的那个赵瘸子还不是得癌死了。”
  “就是他把你报告上去的,是不是?”我问。
  “就是他。他看见我给老鲁送饭,就报告了头头,头头让我写检查,我检查个屁,我早就想退出了,净打好人,什么他妈的造反派儿,我才不稀罕呢!”
  “亏了你退出了,那些造反的人,粉碎‘四人帮’以后,也倒霉了。”老太太说。
  “他们活该倒霉,都不是好东西。好人谁能往死里打人啊?!”老头气愤地说。
  “你这老头啊,心眼儿不坏,就是有时候糊涂。”老太太说。
  “糊涂y我还能比你更糊涂?!”
  “那可说不准。”老太太有把握地说。
  “要说比糊涂,这世界上谁都比不过你。在这城里住快四十年了,一出门就能把自己丢了,这也不容易,也算天赋。”
  “别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一出门就丢了?”
  “说得对,不是一出门就丢,是出门走出二里地之后,准丢。”
  老头和老太太互相攻击了一阵儿,我们的话题又回到了死人那儿。老头再次以提问方式说出了好几个我过去认识的死人。他可能觉得我回答得太慢,所以不等我回答就高声喊出结果,死了。
  “老朱头儿,过去法院的,死了……
  “大木头,记得吧,铁路的,死了……
  “小阳他爸,蒙古人,爱打孩子,记得吧,死了……
  接着我们突然都沉默了。我不知道他们沉默的原因,我心里想的是,每天走在大街上看见无数的人,却没想过已经有那么多人死去了,你熟悉或不熟悉的,有一天会轮到自己。也许死还在远处,但它是在尽头。这总是让人瞬间里很悲哀,好在转念又会高兴起来,乐观起来。就像老头说的那样:“这么一看,我满意了,不然你还能怎么样?!”
  “不这么看我也满足了。还能走能动,能自己照顾自己,想吃啥就做点啥,这就行了。”
  我还记得他们年轻时有很多生活目标,我忘了那都是些什么,但没一个跟他们现在说的有关。我还没像他们那么老,可也不年轻了,我知道我的某些生活目标实现不了了,比如学钢琴,真正地去爱一次,去一趟南美;但我还是让它们高悬在我的生活中,像装饰,起一点安慰作用。随着时间的流失,我觉得越来越迫近的一种压力,正按住我的头,让我有一天自愿地说出一些听上去很像真理的话,人活着并不是往高处走,你可以永远拥有的权利就是妥协。
  在我二十六岁那年,有天夜里我流着眼泪在日记中写下了一句话,我说,长大的过程就是妥协的过程。那天夜里我伤感得要死,可我现在回想那伤感却带着某种诗意,我是因为跟丈夫吵架才发这感慨的,这感慨是一种发现,和我的聪明有关,和生活本身无关。那以后,我并没有真的向生活做出妥协,活的依然很昂扬。
  如今,我在经历了无数妥协之后,再说这样的话,就不再有水分,更没有诗意。它既苦涩又干燥,只是你对事实的承认。我得建议老头和老太太换个话题了,不然我们现有的谈话气氛就会被破坏,而气氛对我们两代人又是那么重要。
  “别老说死死的,多不吉利。”我说。
  “不说就不死了?”老头说,“说不说都一样,最后谁都得死。”
  “那就不说了呗。”既然已经没有悬念了。
  “说点别的。”老太太建议。
  “说吧。”老头说完就去阳台上抽烟了,好像再也没有话题能让他如此尽兴。老太太不抽烟,所以禁止老头在房间里抽烟。老头对此并没有抱怨,原因我和老太太都知道。
  “你们现在也不吵架了。”我对老太太说。
  “多大岁数了,还吵?!”老太太说得干脆,好像他们已经有把握,从今往后再也不吵了。但是老天爷和我都知道他们曾经吵得天翻地覆。
  老头从阳台上抽完烟回来了,我们还没找到另一个重要的话题,他和老太太商量第二天吃什么,我想起了他们当年吵架的原因,这也是老头很多时候得服从老太太的原因,是他现在得去阳台抽烟的原因,是……
  那个女人是他的同事,如果她和老太太站在一起,谁都会说老太太比她好看十七倍,可我明白老头喜欢那个女人的原因,她像男人一样抽烟喝酒下棋打牌,这些都是老太太不擅长的。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打牌,但她的头脑不灵,不会算计,也许是因为这个,她画画儿很好,尽管她从没学过画画儿。她有时随手画的小东西叫那些真正懂画儿的人惊奇。曾经有个画画儿的,想把老太太作为民间艺人挖掘出去。他让老太太画这画那,很快老太太就烦了,她画不了很多。那以后她再也不想被挖掘出去了,她更喜欢打牌。
  在很多场合老头得和老太太打对家,因为别人都知道老太太牌打得不好。有一次,我看见老头生气地摔了扑克,他说:“你是木头脑袋啊!不玩了,没见过你这么臭的扑克。”
  据我所知,每一次他都接着玩了。在他喜欢那个女同事之后,在老太太向他摊牌之后,他懂了他不能没有这个老太太。懂了这个之后他就再也不能占老太太的上风了。他懂得太早还是太晚,没人知道,但是懂了本身就很重要。他不能占老太太上风之后,他们和气多了,几乎不再真正地吵架,老头肯定觉得自己赚了,退了一步而已,老太太却比从前可爱无数倍,即使老头不承认这个,大家也都看到了。
  如果我说太极拳很好地描绘了生活的面貌,你又会说我俗气,你已经不止一次这样说过我。为了让我们还能保有最后的机会,像老头和老太太那样,我就不正式说这句话了,生活的面貌爱是什么样就什么样吧,反正每个人看见的都不同。
  因为我还没真正地老,所以不能总和老头老太太呆在一起。我很快就要离开他们,回到我自己的地方,那是和这里不同的地方,如果我和与我共同生活的人在老头老太太面前吵起来,他们会很茫然,因为没看见也没听见为什么。
  坦率地说,我越来越喜欢呆在这儿。最后几天,我尽量留在他们家里,不出去。按谁的标准来说,这都是一个简陋的家,但是很整洁。我不想让自己的家也这么简陋,我的家也不这么简陋,可我只是在这儿感到了亲切和放松。我应该因此怀疑自己的生活吗?
  我宁愿在老头老太太家看电视,什么都不想。
  白天,他们常常一起出去玩麻将,老范太太死了,又有别人顶上,麻将终于变成了前仆后继的事业。
  “我们玩得不专业,那麻将社的,中午还供饭呐。从早八点到晚五点,跟上班一样。”老头曾经对我说。
  他们不在的时候,我一本书也没看,尽管每次躺在沙发上时,手边都放着一本书。这本书我已经看了三个月了,还是没有看完,但我下决心看完它,不管用多长时间。它是名著啊,歌德的《浮士德》啊!
  白天的电视节目,上午的或是下午的,总能发现一点可看的东西。在这一点可看的东西里,我爱看神探亨特还有动物世界。虽然老头和老太太总是一起出去,但却从不一起回来。他们回来的时候,几乎每次都是我看动物世界的时间,下午四点多一点。
  有时是老太太先回来,她进来的第一句话是:“你爸呐?”
  我撇撇嘴儿,摇摇头,或者哼一声,表示了不知道以后,老太太会说:“这死老头,不知道又去哪儿瞎逛去了,他比我先出来的。”
  有时候是老头先回来,他先不进来,先推开门问我:“你妈呐?”
  我说不知道后,他就再出去。等他再回来时,后面就跟着老太太了。
  “你看什么?”老太太进厨房之后,老头跟我说话,心情很好。他知道老太太过一会儿会端着一杯热水进来,顺便告诉他,他的茶杯里也添了热水。然后老头也会去厨房,把他的茶杯端进来。我脑袋里光想这些,就没回答老头。他看了一眼电视,又对我说:“猴子有什么好看的?”
  “等有一天,再也没有猴子的时候,你想看也来不及了。”我说。
  “没有猴子?”老头大声对我说,“这你用不着担心,如果有一天,没有猴子了,肯定也没人了,谁都不用看谁了。”
  老太太进来对老头说:“哎,给你添水了。”
  老头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好像是对我说,又好像自言自语,他说:“还没有猴子了,亏你想得出来。”
  “我要走了。”我对老太太说。
  “什么时候再来?”老太太问我。
  老头进来了。老太太对他说:“小丽要走了。”
  “什么时候再来啊?”老头问我。
  “一两个月吧,反正有时间我就来了。”
  “买票了?”老头问我,每次他都这样问我。
  我摇摇头。
  “那我赶紧做饭,今天晚上有那个连续剧呐。”老太太说。
  接着他们就一起去做饭了。我知道他们希望这样,不用再继续谈我是不是买车票的事。他们知道,我已经是大人,什么事都能自己做了,不再用他们操心。
  晚饭做好了,很丰盛,我们都很有胃口。等我们快吃完的时候,他们的电视剧开始了。我把碗筷收拾过去,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瞟了一眼屯视,差一点笑出来。这电视剧是我用笔名写的,属于比较臭的那种,可是老头和老太太正看得津津有味。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我写的电视剧这么臭。但我多么爱这对沙发上的老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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